(原标题:地平线的现实&余凯的浪漫)
[汽车之家 行业] 地平线是一家靠理工技术解决现实问题的高科技公司,但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余凯,却仿佛活在一个浪漫世界里的哲学家。
4月下旬,地平线正式发布了中国首款舱驾融合整车智能体芯片“星空(Starry)”、中国首个整车智能体操作系统“KaKaClaw咖咖虾”,以及国内首个量产一段式端到端辅助驾驶系统HSD的1.6版本。
全新系列芯片的名字“星空”,来自电影《指环王》插曲《May It Be》的歌词:“愿你那漫漫长路之征程,点燃星空。当那黑夜被你征服,你将崛起于旭日之下。”而“征程”和“旭日”恰好地平线另外两个系列芯片的名字。
这场发布会的主题就叫做"征程无垠,驭见星空"。背景是梵高的《星空》,现场还邀请了逃跑计划乐队现场演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在发布会第二天,余凯携核心高管与汽车之家等核心媒体进行了交流。他对汽车之家表示,地平线打造的是一种“开放的生态”,但开放的生态是强者的游戏。
“生态伙伴选择你,是因为你是强者,是因为你在芯片、供应链、资源等方面能够赋能别人。”余凯强调,地平线在技术方面要更高、更强、更快,但在商业方面要谦逊、开放、共赢。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服务无限的个性化需求。
地平线的“开放”,不仅在于打造共赢的汽车产业的生态,还会用开放合作的生态思维,去进入具身智能等更多智能领域。比如通过投资、比如开放底层技术等。余凯认为,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冲到前台,有的时候借用杠杆的力量、生态的力量。
地平线会尽量躲“内卷”远一点。余凯认为,“内卷”是一种三输的零和游戏:车厂迫于同质化竞争将价格压力传到供应商;供应商没有资金用于开发新技术;消费者也就无法享受更好的产品。
在余凯看来,太多企业每天都是“打打杀杀”。中国需要地平线这样寻求更多协作的企业,为更多玩家创造和价值。
地平线追求的是“道法自然”,少一些刻意。余凯将“道”解释为企业的初心、价值观、管理哲学。地平线想做价值创造的游戏,想要长久地活着。因为输赢是短期的,但长久留在牌桌上,才有更多的机会创造价值。
余凯表示,自己不会去跟马云比谁钱多,也不会因为之前犯的错懊恼,而是enjoy(享受)过程。
地平线创始人兼CEO 余凯
“人生就是一趟河流,流到哪算哪,岸边都是风景,这样就足够好了。”余凯表示,“没有人给你答案也是创业好玩的地方:‘不确定性’蛮折磨人,也蛮迷人。”
任何事情都不要太满,“小满则盈,大满则溢”。这是余凯的管理哲学。在他看来,这样的价值观,也将潜移默化地影响公司对待合作伙伴、客户、自己、员工的行为方式。
本次地平线的核心媒体交流会,地平线副总裁、首席架构师苏箐迎来历史首次现身。他指出,今天造车需要保留至少三到五年的系统升级空间,因为汽车用户平均5年换一次车。未来,汽车的成本将向计算机部分倾斜:“谁先认识到这个规律,谁先把这件事情做彻底,谁就有机会在竞争中取得优势。”
苏箐还称,所有人都在科技发展中追求一颗“黄金子弹”,拥有就无敌了。但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的“黄金子弹”。人不能奔着终局做现在。只有用未来两到三年效率最大化的技术,结合已经完成的99%基座,才能做成产品,推向市场。盯着100年后的技术,只会死得最快。
在苏箐看来,做新兴科技产业最大的痛苦是,需要去预测在可达的将来,在市场能接受的情况下,在资金链能接受的情况下,在竞争格局能接受的情况下,应该往未来探索多少?因为连续错两次,可能就要面临出局的风险。
地平线副总裁、首席架构师 苏箐
以下为对话原文(汽车之家精编):
媒体:现在行业都在提一段式端到端,地平线HSD也是这个技术。我们听说,这个技术会降低感知层面的重要性,导致技术团队的变动。请问你们有没有这种感受?
余凯:我不是特别理解,因为技术的进展导致团队变动的逻辑。我们是一个外卷型企业,我们在不断拓展未来,大家都挺忙,不会没活干。如果有一些变动,可能是因为某些同学在面向未来技术发展中稍有掉队,或者不是那么能胜任当前岗位了。但是整体来讲,感知也有无穷无尽的课题可以做。
我觉得,现在自动驾驶做得不够好,其实感知是更需要突破的方向。现在,无人驾驶还有很多事要做,有的时候不是因为技术无聊,可能是因为人无聊。我以前的博士生导师跟我讲,“there is no boring research,but only boring people”。
媒体:去年,地平线的研发投入比营收高出很多。您是否能预估一下,高投入的阶段大概还要持续多久?
余凯:我们高投入的研发阶段会是forever(永远)。我只要能干得起,就玩命砸研发。因为在人工智能改变汽车,改变无处不在的机器人这个愿景面前,我们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我们不能假设自己比别人聪明或者比别人运气好。所以,我们一定是超高强度的研发投入。
另外一方面,我们是属于贪生怕死型的企业,永远不在悬崖边跳舞。在绝对健康现金流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在意外界的任何看法,就要玩命地砸研发。
即便我们保持现在的研发投入,大概率在2028年也会是一个挣钱的公司。
媒体:地平线是智能化行业的代表。您觉得,未来利润的亮点在哪里?L3、L4,会在利润上有所体现吗?
余凯:首先我们看终局,比如说看到2030年,我自己感觉那个时候自动驾驶会成为标配,地平线每辆车大概赚1000美金。如果能卖出1000万辆车,差不多是100亿美金的收入。地平线的毛利水平是60%-70%,在整个汽车零部件行业应该算是爱马仕级别的了。我对地平线的盈利能力一点都不怀疑。
我们现在表现为典型的突破性科技公司三大特征:高增长、高毛利、高投入。在未来这个百亿美金、千亿美金的市场面前,地平线要不惜代价成为行业第一名。
如果面临很多同质化竞争,将导致没有毛利。地平线的策略是不断领先、不断超越,每年都要推出跨越式的新技术、新产品。所以,地平线的战略方针一直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我们一直是朝着成为行业领导者的方向发展的。
不用讲太远的未来。到2030年,地平线就会是一个非常赚钱的公司。
媒体:地平线成立十周年了。创业这么长时间,您在管理上如何让自己尽可能减少错误、减少决策的失误?
余凯:我们曾经学习过很多企业的管理,包括华为的、阿里的,从中吸取了很多养分。但是,我的感受是什么呢?基本上全都是术。流程重要,KPI重要,各种report line也重要……我后来越来越不太在乎这些事情了,我在乎的是道。
这个“道”在于企业的初心、价值观、管理哲学。
我们想做价值创造的游戏。地平线坚持不在悬崖边跳舞,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想长久地活着。输赢对我们来讲是短期的,但是长长久久留在牌桌上面,才有更多的机会创造价值。所以,在某些方面,我们表现出的可能是一个比较无聊的企业形象。
对于产业发展的规律,我们在真相面前,我们不需要有任何的自尊心。所有人都可以来批评我。为什么?因为我一定会认真听。我如果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相的话,我随时随地、毫无保留地跪。
这本质上就是要有一颗平常心,就是要把自己的ego放得小一点。产业规律、用户价值、浩浩荡荡的趋势,都比我们牛得多。我们一定要尊重本质、尊重规律,一切从客观事实出发。本质上就是“平常心”。
地平线的文化价值观就是8个字:“耐得寂寞,成就客户”。什么叫耐得寂寞?就是长久地活着。只要初心是对的,大的方向是对的,基本的价值观是对的,总能过得还行。任何事情,不要太满,小满则盈。基本价值观比那些套路要重要得多。有了这些价值观,我们也知道怎么去对待合作伙伴、客户、自己、员工。
媒体:前几天,余总谈到J5遭遇CPU算力不足的问题。您觉得当时CPU算力不足的原因是什么?现在,达到预期了吗?
余凯:规划J5芯片是在2018年、2019年。我们当时预判,自动驾驶会走向端到端,对CPU的算力要求可能没那么激进。那时,恰好我们账上也没多少钱,就相当于游击队想打大仗,所以就攒。后来,端到端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快,技术也没那么成熟,所以J5有点超前了。我们还是比较感谢理想汽车的,J5在理想汽车上有巨大的出货量。
回过头来想,我不会为这些错误有任何的regret(懊悔)。因为我觉得,人不能把自己假设为天,如有神助。我觉得,我们本质上都是凡人,都会犯错。你问我今天我们押注舱驾一体的时机是对的吗?我现在感觉是对的。但是你要说怎么证明?我也证明不了。
这也是创业好玩的地方——没有人给你答案。这是一个长时间求证的事情。我觉得,“不确定”性既蛮折磨人,也蛮迷人。
媒体:具身智能这个赛道很火。地平线也有一些人出来创业,您也很支持他们,也做了投资。这背后是在做一个怎样的布局?
余凯:我觉得,地平线发展到差不多十年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对于一些管理者和早期团队的优秀人才来说,地平线在某个阶段不能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
恰好,地平线要建设生态。因为地平线既然要全力以赴干汽车这个垂直领域,其他领域就应该是开放的心态去布局,“既达人,又利己”。
所以,我们的一批老员工就出来创业了,地平线也参与了第一笔融资。甚至有的case,我们躲在后面不说。我们在有些项目里甚至是第一大股东。
后来,很多企业家开始学我们。你还是要顺得人性,不要有太多的拧巴。很多企业就搞得很拧巴。把自己的事做好,有能力就顺便帮一下别人,未来也可能对我们有帮助,把我们的生态增强。所以,我们其实是道法自然,少一些刻意。这也是地平线一直以来的风格。
企业做多大是大?赚多少钱是钱?你让我跟马云或者跟老曾(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比谁钱多,我不是吃错了药吗?我们enjoy(享受)的是一个过程。人生就是一趟河流,流到哪算哪,岸边都是风景,这样就足够好了。
媒体:现在,汽车行业处于强内卷和强降本的过程。地平线怎么看待在技术迭代与成本下压间的反向张力?
余凯:如果是顺着当前的现状去玩,车厂、供应商和用户之间其实是三输:车厂迫于同质化竞争将价格压力传到供应商;供应商没有资金去开发有竞争力的技术;消费者也就无法享受更好的产品。这最终就变成了一个零和游戏。
地平线的打法是,跳出这个包围圈,在外线作战,做外卷型的企业。回归本源,只有一个重点,就是用户体验和用户价值。
消费者因为认可产品价值也多掏一份钱;车厂卖高价值的产品,获得更多利润;供应商也有更多正向现金流,投入到下一代的技术和产品的研发。所以,我们一定要玩价值创造的游戏,而不是价格内卷的游戏。
媒体:2025年以来,一些企业进入到造芯领域,将智驾与造芯结合起来,已经属于进入了地平线的业务范围。您怎么看这件事情?有没有压迫感?
余凯:我们不会介意这件事情。如果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别人一定会follow的。这个东西不是我们能够说“你不要做”的。我们真正会有压力的事情,是车主对我们有不满意的地方。
竞争思维,可能很多企业都会有的,但是地平线不是。我们从来不参加任何吵架,基本上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我们想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就是用户价值。我们没有套路,只是做最真的自己而已。
媒体:地平线发布了很多产品。哪些产品是想要定价权?哪些产品是想要定义权?
余凯:我们有目标,但没有那么强的目的性。不会老琢磨是不是可以控制你、定义你,或者主导什么东西。可能会有一些这类结果,但我们的初心还是要做最好的技术和产品。不是我说最好,也不车厂说最好,还是消费者。所以,我们就盯着这个消费者需求一个点打。
同时,我们也要关注行业效率,很多事情是要跟合作伙伴一起做,所以我们要坚持一个开放、共赢的合作生态。
所以,过去几年,地平线是国内汽车产业里少见的,能跟大家谁都坐在一桌吃饭的企业。不是我刻意要跟大家吃饭,是因为我觉得要大家协同、合作、分工,才会更有效率。另外,用户需求是有差异化的。资本市场当然会给我们一个定位,但是那个是结果,并不是我们的目标。
汽车之家:余凯博士刚才说地平线能跟合作伙伴坐在一起。但是,我们感觉,地平线的业务越来越多元,做的东西也往前了一步,有一点点挤占了合作伙伴,比如说轻舟智航这样合作伙伴的空间。您如何看待地平线业务的拓展与合作伙伴关系维护之间的冲突?
余凯:好问题。 第一,我们跟轻舟的合作可以说是互相成就。轻舟在地平线生态上面做得非常棒,目前的成长也非常好。去年开始,他们的交付量已经非常大了,今年还会有暴涨。他们主要是基于地平线J6M平台在做。轻舟是这个平台上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我们也是一个很强的受益者。这是生态力量的互相成就。
地平线的技术越来越走向全栈的核心逻辑就是“开放的生态”。开放的生态是强者的游戏。不能说你能力不行、没有号召力,还要匡扶天下正义。你的生态伙伴为什么要跟你玩?是因为你是强者,是因为你在芯片、供应链、生态、资源、软件等方面能够赋能别人。
地平线的战略始终是两个维度:一个维度是技术要不断地技术升维,不断朝着更高、更快、更强发展另外一个维度是利他思维。不是说我们假装好人,其实我们也意识到,想要把用户体验、交付做好,天然就需要合作伙伴。我们没有无限的带宽,我们只不过是提供一个技术平台底座而已。
在技术方面,我们要更高、更强、更快;在商业方面,我们要谦逊、开放、共赢。我觉得,中国需要我们这样的企业,而不是像一些中国企业那样每天都是打打杀杀。我们思考的是,大家能不能有更多的协作,为更多玩家创造和价值。所以,我们尽量躲这些内卷远一点。
媒体:作为AI OS,一定会是跨终端的,因为用户一定是需要在多个界面、多个位置体验到同一套的交互入口。地平线会不会除了车之外也会拓展手机、移动穿戴或者其他的设备入口?
余凯:地平线专注于汽车,其他事情不会考虑。因为我觉得,把车这件事情做好已经非常难了,几乎要耗掉台上这几个兄弟的洪荒之力了。所以,还是要有敬畏之心。地平线无论有多少的带宽和资源,我们还是“饱和攻击”汽车这件事情。
但是,我们也有开放合作的生态思维,我们不做的,不代表我们不去涉及。比如说地平线的地瓜机器人,就是我们在培养汽车之外更广泛的智能终端生态。各种各样的智能设备,都开始用地瓜芯片。这里面就是整个生态的力量。因为这里面大部分的产品都不是我们做的,甚至所有的产品都不是我们做的,但我们是背后的赋能者。
我觉得这样的“润物细无声”可能更有意思一点。不是什么事情都得冲到前台,有的时候要借用杠杆的力量、生态的力量。
媒体:请问凯总,您觉得几年前新造车企业流行的所谓三强论、五强论,在无人车行业还成立吗?
余凯:从历史上看,无论是PC还是移动,包括现在的人工智能,其实底层的硬件芯片平台跟软件平台的玩家都是最早收敛的,不会有很多的玩家。因为这类产品需要极高的研发投入和非常长的研发周期。地平线的每一代芯片,从项目启动到量产上车,基本上都要三年以上,这已经是最快的了。所以,这一行业不会有很多玩家,汽车也同样。
地平线前面几年主要的业务模式是芯片方案,但是现在已经高度收敛了。自动驾驶第三方芯片供应商,牌桌上已经没几个玩家了。所以,我觉得会很快地收敛,一定比终端品牌要收敛得更快。就像手机还有这么多玩家,但是底层的芯片标准跟软件平台都已经收敛到ARM+安卓,另外就是苹果自己的系统。
苏箐:我基本上同意老余的观点,汽车市场其实跟手机市场非常非常像。手机市场今天的竞争结局,80%的市场是安卓生态,高通、MTK两家芯片供应商,再加上10%到20%份额的Apple。安卓手机真正玩得好的其实也不多。
大家会发现,底层技术供应商收敛得比整机还要快,原因是什么?因为前端的研发投入比后端要更大,但每一份销售赚取的绝对额没有整机高,就导致必须用更大的量分摊成本。最后剩下很稳定的格局,可能就是2+1的格局:两份公开市场的,一份自研的。PC也是完全一样,目前只有英特尔和AMD,没有其他。
媒体:做舱驾一体的可能不仅地平线,还有包括豆包这样的公司。舱驾一体市场当中有更多的玩家进来之后,您是否感受到了威胁?
余凯:首先,因为舱驾一体这件事情谈很久了,地平线从两个角度杀了进来,干了很多苦活、脏活、累活。
地平线的“延安根据地”是在自动驾驶这个领域,芯片+软件有极高的进入门槛。地平线在芯片这个领域,包括舱和驾,有长达11年的积累,有一个相对坚实的根据地。这让我们未来有“问鼎中原”的可能性。
所以,我觉得,一个企业首先要在苦活、脏活、累活上面下足够多的功夫,吃足够多的苦,后面的日子可能会稍微好过一点。如果你不吃更多的苦,恐怕你的基础是不够稳固的。
媒体:舱驾一体时代,地平线跟车企的合作模式是否会发生一些改变?
余凯:我觉得不会有太大变化。未来三到五年,我们还是一个To B的企业,给车厂提供芯片以及整体的开放性解决方案,同时也给有的合作伙伴做定制化的开发。
但是我觉得,三到五年之后,有可能会出现C端收费的模式。因为我觉得,自动驾驶会走向L4,有一个机器人司机给你开车,你为什么不给它付钱?而且可能按照里程收钱。我觉得用户是会为这件事情付钱的。因为人的天性就是自由自在。如果用一瓶农夫山泉的钱换来一个小时的自由。为什么不付?
人机交互、车载Agent不光是功能,还有情绪。它那么懂你,会让你欲罢不能。智能座舱也会有无穷无尽的服务模式出来。所以,我觉得,这里面充满想象力。
媒体:KaKaClaw能做一些事情,是因为汽车本身就是既定存在的事情。从你们的视角看,如果有一个机会把汽车重新做设计,怎么样能够更大程度发挥出AI的能力?
苏箐:我想到两个东西,第一个是大家一直在骂特斯拉的车,说是毛坯房。第二个是,昨天开发布会的时候,有一个车企的老总跟我说,去年选芯片的时候觉得很爽,后来发现算力选小了。
从第一天开到第十年,汽车的器械功能的体验基本上是定型的。十年后的车和今天的车,开起来差别不会太大。但是计算机完全不一样,软件在不断更新迭代。意思是什么?你今天造的车,需要为它保留至少三到五年系统升级和体验变化的空间。这些东西,你今天一定不知道,但一定会发生。
大家不会每年换一辆车,因为这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把车的内饰做豪华不难,因为有成熟的供应链。但是有两个维度需要想清楚,第一,这个车是否能让一个中产阶级轻松买得起?第二,通过OTA能带来什么样新的体验?马斯克是用技术压缩机械和传统动力部分的成本,把这个钱放到计算机上面去。
车企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假设一个车用五年,你对计算系统的考量,一定是用到第三年的时候够不够。第三年如果恰恰好,第五年也还是能用的。所以你的成本分布,不可避免地是要把同样的BOM成本向计算机部分转移。谁先认识到这个规律,谁先把这件事情做彻底,那谁就能在竞争中取得优势。
媒体:小鹏跟华为最近讨论得最热烈的是“应不应该跳过L3”,不知道地平线怎么看?
余凯:在人工智能改变世界的大时代潮流面前,千万不要有任何的投机取巧,一定要不计一切地砸研发。
什么叫L3?什么叫L2?什么叫L4?这不是本质问题,只是打个标签而已。最本质是说,用户到底多么想用这个产品?多么爱用这个产品?能不能做到没这个产品不行?所以,我觉得,行业更应该关注的智驾里程占比。即便说我是L2,但是智驾里程占比百分之百,又怎样?你把标签打L0都行。如果用户从上车第一秒钟到下车那一秒钟,全程100%用自动驾驶,每一程、每一天都如此,你给我打什么标签都无所谓。
我觉得讨论挺好,该讨论。但是,我们更觉得,要去不断追求优化的目标是智驾里程占比。有句话叫作“菩萨为因,众生为果”。我们可能对“因”这件事情,更加有敬畏之心。
媒体:在与大众汽车的合作过程当中,德方会对地平线提出哪些具体方面的要求?公司是如何解决的?供应链上是否会存在一些磨合的问题?
余凯:整体来讲,其实双方还是非常合拍的。大众汽车品牌之夜,我是作为合作伙伴唯一被请上去的嘉宾。在听众席上坐着的时候,我右手边是大众中国区的老大贝瑞德,左手边是大众全球集团的老大Oliver Blume。这已经充分显示,我们跟大众汽车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
不同的公司之间,不同的文化之间,总是会有一些不那么顺畅的地方。但是,我自己的感受是,我们越来越在一条船上了,大家有共同的愿景。我们对于未来智能化整个推进的进程也是高度合拍、同频的。
此外,地平线本身也非常有利他思维,会优先考虑对方的利益,再反过来推倒自己的利益,所以好多事情非常能谈得来。
通过与跨国巨头的合作,中国科技也会更具全球影响力了。我们作为中国科技公司,要成为的不是中国车企,而是全球车企底层技术的赋能者。我们想做全球智能汽车产业计算平台标准的制定者包括芯片的架构标准和操作系统、软件平台的标准。
所以,跟大众汽车合作,对我们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媒体:余凯总之前讲地平线时有两句名言,一个是“在没有竞争地方的竞争”,一个是“不在悬崖边上跳舞”。如今,地平线成为了横跨芯片、软件、智驾、智舱的超级玩家。地平线践行的还是不是初心?
余凯:直击灵魂了。我们叫Horizon Robotics。差不多十年半之前,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就把公司的名字叫Horizon Robotics。这个名字就非常直白地讲了我们的初心,希望去打造Horizontal platform for robotics,就是为世界上所有的机器人去打造它的计算平台。
什么叫计算平台?就是芯片+操作系统。所以快11年以来,我们不停在思考,机器人时代的芯片和操作系统到底是什么?我们之所以干汽车,就是认为汽车跟机器人是一回事。
当初的看法,现在也有很多人在不断验证,包括埃隆·马斯克。我们是从机器人计算平台的初心,第一个落脚点落到了汽车。马斯克是从做汽车计算的出发点,后来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本质上是可以拓展到机器人。我们是殊途同归。
为什么我们做舱驾一体?因为我们听到了未来必然性的趋势。这个声音,在我们的脑海里非常强烈。要做汽车的芯片和操作系统,不能把这些功能割裂开。一个车有两个大脑或三四个大脑,这是过去,而不是未来。未来,一定是整车计算平台,统一的芯片和操作系统。
这件事情本质上是战略驱动,是对未来vision(愿景)的驱动,不是me too的thinking。它不是一个竞争的思维。这个公司还是有一点点信仰的,我们想推动整个科技文明的进程。
如果未来的趋势必然如此,我们就要把未来拉到现在。我们的初心完全没变,就是在没有竞争的地方竞争。我们是愿景驱动、战略驱动,而且盯着的只有夜空中最亮的星,也就是用户价值,其他的事情我们都不会考虑。
媒体:今天,我听到这样一个观点:头部大模型玩家没有完全发力物理AI技术模型,而他们一旦转轨自动驾驶,智能汽车这条赛道就被消灭了。地平线是怎么看这个观点的?
苏箐:我觉得,所有人都在追求一颗“黄金子弹”,都已经不是“银子弹”了。我们发布的星空真的是“黄金子弹”吗?大模型就是“黄金子弹”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是。
对于一个普通用户来说,你可以跟他讲很多新技术、新名词。但在使用产品的时候,他仍然要求方方面面都不能有缺陷。刚才老余说,我们一直干脏活和苦活。
如果你今天只是发paper的,只需要去解决一个人类知识边界之外的问题就行,可不可靠、可不可用,都不重要,因为后面有人帮你填坑。但如果你是做产品的、服务用户的,你想把产品卖1000万套、1亿套,就必须回到用户需求的问题。哪里有坑,得把它一个个填掉。后面用到的每一个技术点,都只是一个效率项,不是决定项。
我们开个玩笑说,苹果手机会不会被某个技术淘汰掉?一定会。哪一年?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我不知道。
如果你以世界末日的观点来看,所有技术和努力都是无意义的。但是该不该做这件事情?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这么来的,技术的发展是step by step的。如果你直接奔着100年以后的技术去干,你死得最快。一定要用未来两到三年效率最大化的技术,结合已经完成的99%基座,把它做成产品推向市场。
当年的乔布斯、今天的马斯克都很能说故事,但他们也很能干苦活,能把整个系统做完善。马斯克的火箭用了30多个发动机,这是终极技术吗?肯定不是。核能火箭或许是。但如果今天就去做核能火箭,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大模型公司是不是会统治一切?我不知道。你要让我发表个人观点,我觉得肯定不是。
余凯:我们可能不会花太多的精力关注非常酷炫的科技名词,真正有价值的还是那种日积月累的,需要长久时间打磨的科技。我们对于搞车载计算这件事情有敬畏之心,因为这是关乎生命安全的事情。我们认为,软件、硬件、可靠性、稳定性的打磨是需要日积月累、下蹲马步的功夫。
从2007年的第一代iPhone诞生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没有一个安卓手机可以在流畅性上PK苹果。这有什么“银子弹”?没有,就是人家下了足够大的功夫。所以,我们会把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建设在这些蹲马步的功能上。汽车是尤其如此,因为它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不要忘了,智驾追求的是人可以在车上睡觉的。怎么做到这一点?如果搞一个大模型就能把这件事情搞定了,那我们都别混了。
媒体:地平线的下一个挑战是什么?
苏箐:我刚才在想我这么多年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我发现,做科技产品这一行,尤其是做比较前沿科技产品这一行的,每次一个版本发出来,都会觉得特别爽,任务完成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又开始焦虑了。为什么?
刚才大家一直在试图找到一颗“黄金子弹”,只要做了这颗“黄金子弹”就天下一统,竞争对手全部完蛋。但是其实没有这样的“黄金子弹”。你要做的事情为什么难?因为它一直是在取一个trade off(平衡)。
你得预测,在可达的将来,在市场能接受的情况下,在资金链能接受的情况下,在竞争格局能接受的情况下,你应该往前探多少?同时,你也要在保证往前探的步数足够大的同时,不回被拉爆。这就是研发产品最难的事情。而在计算机行业,这个周期可能是两三个月一个cycle,不断做判断。这种东西是不能错的,连续错两次就会出局。
大家现在都觉得数据驱动端到端特别好。我欢迎大家都去尝试一下,你就知道研发的噩梦真的开始了。半夜都会把你吓醒的噩梦。因为这本身是一个统计学的问题。
是从大趋势上来讲,结果一定是快速向好的。但这就像摸奖一样,在每个具体版本上,一定是有随机波动、不确定性的。如果这个随机波动的不确定性出现在关键的发布节点上,麻烦就大了。这就是数据驱动要做的事情。无论你干不干,每天计算资源的钱都在花,就像时间一样停不下来。
询价信息已提交